双碳十问⑤丨问产业——制造业减碳就是一“关”了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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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标题:双碳十问⑤丨问产业——制造业减碳就是一“关”了之?)

【采访嘉宾】

李新创  冶金工业规划研究院党委书记、中国节能协会冶金专委会主任委员

田智宇  国家发展改革委能源研究所能源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执行主任

伍  定    四川省经济和信息化厅党组成员、副厅长

无论采用哪种统计口径,制造业无疑都是碳排放“大户”。

仅以钢铁行业为例。2020年钢铁行业能源消费总量5.75亿吨标准煤,约占全国11.6%;碳排放量贡献占全球钢铁碳排总量的60%以上,是我国碳排放量最高的制造业行业。水泥、有色金属、建材、化工等行业,也面临类似问题。

然而,钢铁被称为工业的“粮食”,其他几个行业亦不可或缺。在极大的碳减排压力和产业发展的博弈中,最适合的路径是什么?高耗能产业就该一“关”了之吗?其中的平衡点在哪里?川观新闻记者对话相关领域专家,试图寻找答案。

仅仅是任务?

低碳发展是工业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

记者:在制造业领域,碳排放的“大户”有哪些?对于高能耗的工业部门来说,低碳发展仅仅是一种任务还是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?

李新创:制造业领域碳排放“大户”主要有钢铁、石化化工、有色金属、建材等行业。钢铁、有色金属是产生碳排放的主要领域之一,对制造业整体实现碳达峰具有重要影响。

田智宇:工业部门直接排放二氧化碳较多的行业包括钢铁、建材、有色、石化、化工等行业,并且工业用电、用热需求快速增长,还拉动能源加工转换行业碳排放持续上升。

当前,我国高耗能行业处在绿色转型关键阶段,传统大量生产、大量消耗、大量排放的粗放模式难以为继,实现低碳发展成为工业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。在保持制造业比重基本稳定发展要求下,工业部门要加快创新低能耗、低排放、高质量、高效益发展路径,尽早实现增加值增长与碳排放脱钩。

伍定:从我省来看,2019年,全省直接碳排放2.77亿吨左右,其中工业领域碳排放约占55.5%,是产生碳排放的主要领域之一,对整体实现碳达峰、碳中和具有重要影响。特别是钢铁、有色金属、建材、石化化工4个重点行业,更是重中之重。

目前,绿色低碳发展已经成为全球共识。工业企业走高质量发展之路,既是践行社会责任的客观要求,更是适应当前发展大势的内在需要。一方面,长期以来依靠能源资源消耗的粗放型发展模式,给生态环境带来了较大压力。随着经济社会的不断发展,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态环境的向往更加强烈,走高质量发展之路成为企业履行生态环境保护主体责任、践行社会责任的客观要求。另一方面,随着生态环境保护标准的不断提高,仍然重复过去发展模式的企业必将被市场淘汰。企业要不断生存、发展和壮大,必须主动走高质量发展道路,主动提升绿色低碳发展水平,主动融入当前的大环境、大趋势。

平衡点在哪里?

实现碳达峰碳中和与壮大工业经济并不矛盾

记者:开展碳减排、实现“双碳”目标,一些企业会面临关停,一些企业涉及到投入大量资金进行技术、设备升级、产能置换,这笔账应该怎么算?“碳中和”是否一定会牺牲经济效益?两者的平衡点在哪里?

李新创:以钢铁行业为例,不同的发展阶段平衡点也不同。

基准情境下,延续企业现有低碳发展水平同时大幅提升生产效率,在此情境下投资项目有增加碳排放总量的可能。此类项目,例如提高高炉利用系数、增加废钢比例等,投资收益最可观,多在50%以上。

技术降碳情境下,以提升能效为重点,投资项目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均呈下降趋势,例如节能电机、提高自发电率、高效发电机组、余热余压回收利用等成熟经济节能技术的应用。从成本效益角度看,90%以上的节能减排项目本身具有较好的经济效益。

结构降碳情景下,优化产业布局、改善长短流程结构、推进清洁能源替代,以进行结构化能源消耗与能源优化为重点。此类项目,投资成本较高、收益时间长,如不考虑碳交易成本,投资收益为负或持平。但综合考虑未来碳交易成本,此情境下对经济效益影响较小,甚至部分企业仍有较好的经济效益。

革命性减碳情境下,通过应用突破性低碳技术、CCS/CCUS、技术,例如氢能冶炼、电解还原、氧气高炉及非高炉冶炼、生物质能利用等实现深度脱碳。此类项目,投资成本巨大,即使考虑碳交易成本,投资风险仍较高,可称之为零碳发展、脱钩经济阶段。

从经济性考虑,在碳资源尚未定价前,前两种情景对钢铁企业提高经济效益仍为有益作用,后两种情景推进“双碳”目标的经济性与碳资源价格水平密切相关,因此钢铁企业应优先采用经济效益最好的降碳路径——节能减排项目。

田智宇:在推动工业低碳转型过程中,加快关停淘汰不符合节能、环保、质量、安全等法规标准要求的落后产能,有利于营造公平的市场竞争环境和秩序,促进能源资源要素优化配置,并且带来显著的经济、社会和环境效益。

对企业而言,加大节能低碳改造和技术研发投入,一方面可以降低用能成本、环保末端治理投入等,另一方面可以提升长期绿色低碳市场竞争力。

实现碳达峰碳中和与壮大工业经济并不矛盾,重点是优化产业结构、创新技术工艺,大力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,提升传统产业绿色低碳发展水平。

同时,实现工业低碳转型需要在供给和需求两方面发力。

在供给侧,严控高耗能行业产能盲目扩张,防止出现高碳发展路径锁定,是实现工业低碳转型的重要途径。

在需求侧,一方面,要保障现代化发展基础工业产品合理需求,另一方面,也要严格限制两高一资产品出口,同时积极发展循环经济,健全资源循环利用体系。

伍定:这其实是一个短期与长期、当前与长远的问题,对于企业来讲,更应该站在长期发展的角度,算好长远账。从短期来看,虽然会涉及企业在技术、设备方面的投入不能产生直接经济效益的问题,但从长期来看,无疑会大大提升企业在未来的竞争力。比如,在市场方面,随着生态环保和碳排放标准的不断提高,不能适应相关标准的落后企业必然会被淘汰,这实际上为我们先进产能腾出了更大的市场空间,赢得了发展的主动权。再如,在政策支持方面,今后资金、土地等要素资源一定是向节能减排降碳水平更高的企业倾斜,通过技术改造实现生态环境保护和碳减排,会在未来有更大的发展主动权。此外,能耗的降低、产品质量的提升以及变废为宝都会产生一定的效益,从另一方面来看也是弥补了技术、设备上的投入。

技术是唯一路径?

多种手段叠加 工业大幅降碳还有很大空间

记者:从目前的技术手段来看,高载能行业如何实现低排放?今后还会有更有革命性的技术手段出现吗?传统产业依靠自身的努力可以实现碳中和吗?

李新创:首先要构建有利于碳减排的产业布局。严控重点行业产能规模,落实好产能置换、项目备案、环评、能评、产业规划等政策文件要求,根据区域特点科学合理确定产业布局和产业结构,鼓励产业集聚化发展。

同时,坚决遏制高耗能、高排放项目盲目发展。落实能源消费总量和强度双控及碳排放强度控制等要求,梳理排查在建项目节能水平,科学稳妥推进拟建项目,深入挖掘存量项目节能潜力,完善政策实施机制,推动节能减碳水平提升。

此外,积极推动产业间的协同降碳同样重要。强化钢铁、石化化工、有色金属、建材等传统行业的耦合发展,鼓励企业构建首尾相连、互为供需、互联互通的产业链,有序推进钢化联产等产业协同降碳项目建设。

国外有许多先进经验可以借鉴。目前,国内外已有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发布了双碳宣言,设定了碳减排目标,并将减排的任务分解落实。其中,欧盟把要减排的任务分解到各成员国。该分配,并不是均等的或是一刀切的,而是按照人均GDP的收入,对欧盟各国进行了排名。北欧国家排名都比较靠前,扮演着减排先锋的角色。

此外,以市场化机制促进碳减排非常重要。结合欧美碳市场建设经验,一个足够高且稳定的的碳价信号尤为重要。如果碳价过低或碳价波动太大,将会打击市场参与者信心,从而降低其采取减排行动的可能,这与碳市场以最经济的手段达成长期的减排目标的初衷严重不符。

田智宇:目前有许多成熟的先进节能低碳技术、设备和产品尚未得到普遍推广,依靠现有商业可行的技术就可以实现工业节能低碳水平显著提升。今后随着工业领域技术持续进步,以及电气化、新材料、现代制造、信息化、智能化等技术不断创新发展,工业行业持续大幅降低碳排放还有很大空间。

值得注意的是,作为四川目前唯一的万亿级产业,电子信息产业等战略新兴产业在低碳转型方向也要持续付出努力。一方面,电子信息产业原材料生产、终端组装等环节都直接和间接都消耗能源、产生碳排放,通过技术进步、工艺革新和管理提升的减排空间较大。另一方面,电子信息产业要与其他产业深度融合,通过提供先进技术产品促进其他行业领域实现减排。

伍定:这其实就是一个加减法问题,要如期实现碳中和,一方面要在生产环节做减法,尽量减少碳排放。如钢铁行业要大力推进非高炉炼铁技术,提升废钢资源回收利用水平,推行全废钢电炉工艺、探索开展氢冶金等;有色金属行业加快再生有色金属产业发展、提高再生有色金属产量等。有的技术手段是目前已在应用或具备应用条件的,有的则需要进一步加大技术创新力度,加快先进适用技术研发和推广应用。另一方面,要在二氧化碳捕集利用上做加法,大力发展二氧化碳捕集利用与封存等技术,从末端控制碳排放。我们相信,通过做好加减法,前端和末端共同发力,一定能够如期实现碳中和。

四川怎么做?

优势之下短板明显 应尽快制定时间表与路线图

记者:四川在碳减排方面,有一些独特的优势,但同时也有一些短板。您认为,四川的短板是什么?四川的决策者在制定政策的过程中,有哪些因素是必须着重强调的?

李新创:四川是水电大省,但清洁能源消纳存在挑战。据统计,“十四五”四川水电将大规模建设投运,目前核准在建的主要大型水电站总装机容量超过3600万千瓦,预计“十四五”期将投运约3200万千瓦;同时2025年风电、光伏发电等新能源总装机目标约2000万千瓦,这对四川清洁能源的消纳提出了新要求。

林草碳汇项目开发也存在挑战。尽管四川森林覆盖率高,但可交易的林业碳汇量却并不高。既有的森林蓄积量只体现现阶段的固碳能力,只有新增造林面积或实施具有额外性的森林抚育经营,才能开发为可被市场交易的碳汇。林草碳汇项目具有减排量产出周期长、监测复杂和开发成本高等特征,如何准确测算生态系统固碳能力、发挥林草资源优势、提高碳的转化和消纳都是难点。目前四川林草碳汇项目开发面临标准选择、模式确定、技术支撑、资金投入等挑战,四川碳汇作用有待进一步发挥。

为实现双碳目标,建议四川的决策者制定政策的过程中,在统筹好短期和中长期、整体和局部、发展和减排的关系基础上,结合四川省能源资源特点,统筹好电源和电网、供给侧和需求侧的关系。

一方面,规划先行,有序推进。以碳减排为抓手,做好产业规划,推动产业转型升级。明确钢铁等重点碳排放行业节能降碳目标任务,制定具体可行的时间表、路线图和施工图,有序提升企业的节能降碳水平,并促进各行业间高效协同降碳。另一方面,锚定目标,立足企业。企业是落实低碳发展的主体,是实现碳达峰、碳中和的关键。要推动企业打造符合区位优势和企业特色的技术工艺路线,在低碳竞争新格局不断中寻求优势。

田智宇:四川工业结构偏重,单位工业增加值能耗强度较高,在优化工业内部结构、提升技术工艺水平方面有较大空间。但同时,四川水电资源丰富,风电光伏发展有一定潜力,在推进风光水互补开发利用、提升终端电气化水平方面有较大潜力。此外,四川锂矿石、钒钛等资源丰富,在提升绿色开发利用水平,壮大新能源、电动汽车产业链方面有较大潜力。

伍定:四川一定基础和优势。一是碳排放基数小、人均少。2019年全省能源活动二氧化碳排放约为2.8亿吨,占全国的2.86%,低于人口占比(5.9%)和GDP占比(4.7%)。万元GDP二氧化碳排放为0.7吨,居全国第22位。人均碳排放为3.4吨,是全国人均排放最低的省份之一。二是清洁能源具有比较优势。水电、页岩气可开发资源量均居全国第一,风电、太阳能可开发量分别达1800、4300万千瓦。已形成水电为主的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电力系统、可再生能源为主的能源生产结构、清洁能源为主的消费结构。2019年非化石能源占能源消费总量比重达35.9%,高全国近20个百分点。三是节能环保、清洁能源、新能源与智能汽车、轨道交通、林草碳汇等低碳产业已具备规模。一些领域试点示范也取得积极成效,如成功发行全国首批碳中和债;建成全球首个10吉瓦光伏电池基地等。

但同时,四川仍处于工业化、城镇化加速期,产业层次不高、发展粗放的问题还较为突出,降碳任务较为艰巨。重化工业总量占四川工业比重70%,六大高耗能行业能源消费碳排放占全省能源活动的40%左右。目前,四川需要加快发展清洁能源、钒钛、动力电池等绿色低碳产业,为碳达峰碳中和提供支撑。

2030年前碳达峰、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,是中国对世界做出的庄严承诺,也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必然之路。我们一定要将节能减排降碳作为工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内容,确保如期完成目标任务。同时,我们也看清醒认识到,工业节能减排降碳依赖于能源结构、技术进步、消费理念、经济发展等因素,需要一定的空间、一定的时间来实现,和相比东部发达省份相比,四川还需要一个更长时间和过程实现碳达峰。要摒弃运动式减碳思路,科学、客观、合理的谋划碳达峰、碳中和实现路径。


编辑:龙治伟 发布时间:2021-11-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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